当一幅木乃伊肖像画上的面孔既不像传统壁画中的埃及人，画风也并非埃及式时，它究竟属于谁？9月6日，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颜海英在南越王博物院“尼罗河的赠礼——古埃及文物与数字艺术体验展”压轴讲座上，把这道观众最常见的疑问，变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“考古破案”。
一幅画的“双重身份”
作为国内最早深耕埃及学研究的学者之一、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的重要推动者、上海博物馆“金字塔之巅：古埃及文明大展”的首席策展人，颜海英这一次没有从金字塔讲起，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一件常常被观众“看不懂”的展品类型——罗马埃及时期的木乃伊肖像画。
展览中的木乃伊面具
“很多观众初见木乃伊肖像画，都会疑惑：画中人物的面貌好像不是典型的埃及人，画风也非传统埃及风格。”颜海英说。
破案的钥匙，藏在画中人的出身里。这些肖像画的主人，是在埃及的希腊移民与当地人通婚的后代：文化上，他们延续着埃及延续数千年的木乃伊丧葬传统；审美上，他们又追求希腊罗马对人物面貌的写实描绘。一种文明负责“死后去哪里”，另一种文明负责“生前长什么样”——颜海英把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，称作当时埃及“双面社会”的一体两面，并进一步提出：“这种矛盾性，比单一的身份认同更值得研究。”
而要真正读懂这些画，仅有埃及学不够。19世纪初，埃及学与古典学交叉催生出纸草学，纸草文献的时间跨度从公元前3000年延续到中世纪，涵盖希腊文、拉丁文、阿拉伯文等多种文字。“纸草文献能解答很多核心问题：定制一幅肖像要花多少钱？谁去做？画师又是谁？”在颜海英的讲述中，一幅画不再只是一件艺术作品，而是被打捞上岸的社会史切片——画家是谁、客户是谁、价格几何，都藏在这门跨学科的文献海洋里。
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颜海英向观众介绍
“地中海是一个大熔炉。”这是颜海英为这场讲座给出的最具概括力的比喻：木乃伊肖像画是解锁地中海文明交流史的绝佳切入口，埃及文明、两河流域文明、希腊罗马文明在此激荡碰撞，最终把地中海文明推向了新的高度。
从尼罗河到珠江
如果只把这场讲座理解为一次埃及学的普及，可能会错过它最值得留意的部分，就是它的发生地点。
“尼罗河的赠礼”特展自今年2月6日登陆南越王博物院以来，已在广州陪伴观众超过200天，共展出180件（套）古埃及珍贵文物，其中167件（套）为首次在亚洲展出。展览创新性提出“连接尼罗河与珠江的文明交流互鉴”这一策展理念，并运用AI智能重建、柜内投影、裸眼3D等技术，把整座博物院转化成一个可感知、可互动的场域。
真正让这场展览区别于其他“引进展”的，是它没有停留在“把尼罗河搬到珠江边”，而是主动把珠江边的另一件国宝请进了同一组对话——南越王赵眜的丝缕玉衣。展览策划了“双永生文明”限定专场活动，讲解员用90分钟带领观众从埃及木乃伊与《亡灵书》构成的永生体系，走到南越王墓室里用玉璧铺就的升仙之路，去看两种古老文明如何面对同一个终极命题、给出殊途同归的答案。
这种“在展览的最后部分展出本地博物馆收藏，让中外文物形成对话”的做法，被颜海英本人评价为本次特展最让她惊喜的地方。她在观展后坦言，这场古埃及文明特展是“自主策划”的产物，“特别符合中国观众的审美和关注点”，板块设计、表达形式和语言都更接地气，甚至展厅伊始便直面木乃伊的设计，可谓“直奔主题”。
讲解员带队观展
她同时强调，文明互鉴要用行动来实现，而不是用纯粹的理论建构。
这或许是广东在这场文明对话中最具原创性的贡献：不是照搬一个海外大展，而是用中国观众的问题、中国文物的在场、中国策展的语法，重新组织了一次世界文明的讲述。南越王博物院陈列部负责人史明立介绍，这是南越王博物院“中西文明交流互鉴”系列展的第一场，标志着博物院向“通过展览阐释世界文明”迈出了重要一步，“未来，南越王博物院还有更多重磅展览值得大家期待”。
讲座现场
把宏大命题化作可触摸的文化日常
今年恰逢中埃建交70周年。当地时间9月2日，习近平主席时隔10年再次访问埃及，并在塞西总统陪同下参观大埃及博物馆。他指出：“中国和埃及同为文明古国和世界遗产大国，两大文明跨越时空持久双向奔赴，不断书写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篇章。”
在上海博物馆“古埃及文明大展”创下逾277万人次参观的世界级纪录、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队在金字塔下共同发掘的背景下，中埃文明的“双向奔赴”早已从外交辞令落进了博物馆的展厅。而这场双向奔赴的广东现场，正在呈现出自己的节奏。
200多天里，这场特展掀起了一股长热不衰的埃及文化热潮。忠实观众霍蕾告诉记者，这是她第五次参加讲座，“一场不落，每次听完讲座逛展都会有新的触动与收获，我对古埃及文明的认知也在这过程中逐渐连点成线”。
讲座结束后，现场同步举办了《金字塔之巅：古埃及文明大展策展人手记》新书签售会，不同年龄层的观众排队与颜海英合影。中埃文明互鉴对普通观众来说或许是一个宏大命题，但在广州，它被化作一场场可感可知的观展体验，化作含金量极高的讲座，也化作可爱萌趣的文创周边——一个国家的对外文化叙事，就这样落进了一座城市的日常生活。
一场讲座留下的更长尾问
如果说木乃伊肖像画回答了“古代文明如何交融”，那么颜海英在讲座后半段抛出的，是一个面向当下的追问。
她结合在埃及实地考察的见闻谈到，如今埃及的年轻一代愈发珍视本土古代文化，相较于祖辈，他们在宗教仪轨上不再恪守旧时严苛的礼法，但深层的信仰内核并未消散。“倘若信仰发生改变，便会与古老传统产生疏离。”在当代埃及，对自身历史文化的珍视，同样也成为国家经济文化发展的重要资源。
由此她提出一个颇具启发性的判断：“有时候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，古代优秀的文化传统，它经过时代的调适和改造必将传承下去，埃及就是典型明证。”古埃及文明经由希腊、罗马的承接和传播，正如尼罗河奔流注入地中海，汇入后世欧洲文明，焕发出新的活力和生机。
“我们应当树立动态的文明观，文明不是静态的，它是在发展当中不断融合的。”她希望观众能够真切体会文明的交融和包容，并由此消解文明之间攀比高低的心态。
讲解员带队观展
【记者观察】
听完这场压轴讲座，最值得咀嚼的其实不是任何一件具体展品，而是一个结构性的转变正在发生：过去我们讨论“文明互鉴”，常常默认自己是被讲述的一方，等着海外的重磅大展“来中国巡展”；而这一次，从南越王博物院自主策划的“双永生”对话单元，到颜海英作为中国学者深度参与的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与上博“金字塔之巅”策展，主动讲述世界文明、并用自己的文物去回应世界文明的，变成了中国的地方博物馆和中国学者本身。
木乃伊肖像画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它拒绝被贴上“埃及”或“希腊”的单一标签——它承认一个人的身份可以是双面的、叠加的、流动的。这个两千年前地中海边的细节，今天在广州有了某种奇妙的回响：一场来自尼罗河的展览，在一座以“开放”为底色的城市里，由一家以岭南文明立身的博物院讲述，用丝缕玉衣去回应木乃伊。所谓“双向奔赴”，落到实处，也许就是这样一幅“双面肖像”——它属于埃及，属于中国，更属于愿意坐进报告厅、听完又走进展厅的那一个个具体的观众。
距离“尼罗河的赠礼”闭幕（2026年10月11日）还剩最后一个月，相关资讯可留意“南越王博物院”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丨陈冰青
【本文责编】刘树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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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李芳宇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杂志党建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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