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，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日本了。
首先，这次从韩国飞日本，机票价格只要国内直飞的零头，来都来了，顺道走一趟。
其次，我的日本多年签证也即将到期，趁着没失效，物尽其用，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办了。
再者，日本现在的政策让人有些看不懂：签证费暴涨五倍，还要额外征收离境税（机票代收）和住宿税（酒店代收）。
如今的日本，吃相有点难看。
搞旅游为了赚钱，天经地义。但不能让游客感觉太明显，道理就像当年杭州“拆西湖围墙、免公园门票”。
2002年，杭州拆掉西湖环湖围墙，把原来收费的公园连起来，免费开放。后来杭州旅游部门总结出一个很有名的“241算法”：游客每多停留24小时，杭州旅游收入大约增加100亿元。
这就是另一种生意经。先让游客感觉自己被优待了，觉得这座城市大方、舒服、值得多待几天，然后游客自然会把钱花在酒店、餐饮、购物、交通和娱乐上。
表面上少收了一点门票，实际上赚到了更多，这才是正道。而不是把签证费、离境税、住宿税一个个列出来，直接从游客身上搜刮。
东京的“包浆”
东京，号称世界都市轨道交通的扛把子。这里不只有地铁，还有JR，以及东武、西武、东急、小田急、京王、京成、京急等一大堆私营铁路。
按照东京圈的统计口径，铁路营业里程约2461公里，年运输人次约161亿，也就是说，平均每天大约有4410万人次乘坐铁路。
这是一个什么概念？比京沪穗三地之和还要多。
几年前来东京，我也每天坐各种轨道交通，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。
有句话叫：No news is good news。一个系统如果每天都在正常工作，你反而不会特别注意它。没有惊艳，也就意味着没有拉胯。
这次再来东京，整个城市变化不大，依然算干净，这主要归功于岛国优势，日本的东边是太平洋，西部是日本海，海风吹过，空气通透，雨水淋过，建筑和路面都比较干净。这种先天优势，我们很难赶上。
但东京的轨道交通，却让我惊呆了，这还是传说中的日本铁道？
按照国际标准，东京的地铁依然算干净，只要没有像纽约那样，鼠患成灾。但问题在于：纵向和以前的日本相比，横向和中国的地铁相比，现在的东京地铁，的确有些拉胯。
如果说宁波地铁的干净程度是100分，那么东京也就70分，巴黎60分，纽约35分。
最明显的感觉就是，很多东京地铁站，都裹着一层厚厚的——包浆。
不是简单的灰尘，而是一种长期沉淀发酵形成的油污。墙角、排水沟、地面接缝处，到处都能看到黑乎乎的污渍。
但这种包浆很难处理？不难，用高压水枪结合专业清洁剂，一扫而光。以日本的科技水平，小菜一碟。
为什么不做？我也好奇。
我还拍过一段排水沟，里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，旁边还散落着垃圾；有的地方因为长期潮湿，石材早已渗黑破损，金属件锈迹斑斑，各种粗糙的补丁混在一起。
这次来日本，我穿着一双白鞋，没想到，行走在东京地铁，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。
日本版Jugaad
东京地铁，居然让我想起了一个印度的网红词汇：Jugaad。
这个词很难直接翻译成中文，大概就是：想办法凑合一下，灵活变通，用手头现有的东西把问题解决掉。
比如汽车坏了，不一定马上换零件。先找根铁丝、胶带，或者一个旧零件，想办法把它固定住，能跑就行。
这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典型的“低成本解决问题”的思维。万万没想到，这次在东京，我居然也看到了某种日本版的Jugaad。
比如一个地铁服务处的窗口，居然直接用一层塑料布挡着。
为什么？我不知道，只能猜。
东京有一些老旧地铁站，没有中央空调，旅客非常闷热，办公室虽然有独立空调，但窗口又一直敞开，冷气自然会往外跑。
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？
弄一块塑料布挡住，成本几乎为零，效果可能还不错。
于是，一个原本应该非常“日本”的东西，突然变得非常“印度”。
在一个地铁厕所，我看到一个烘干机，上面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为了节电，停止使用”，周围用胶布和气泡袋裹着，看上去非常随意。
还有一些地方，管道和电线裸露在天花板，有些东西看上去已经修过很多次。
修坏了？
再补一下。
老了？
再包一下。
只要还能用，就先继续用，这其实比“脏”更值得注意。
因为真正让我意外的，并不是东京某个角落有灰尘，而是我第一次明显感觉到：这个曾经极度追求精致、整洁和细节的国家，也开始越来越习惯“差不多能用就行”。
痴汉文化
另外，这次来东京，我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女性专用车厢。
看到它的时候，我想到的其实不是“日本很重视女性权益”，而是一个颇有意思的反差。
在大多数国家，地铁性骚扰是明确的犯罪行为；但在日本，它不仅屡禁不止，甚至在“动作片”里，衍生出了一个专门的“电车痴汉”标签。
一个平日里如此讲究礼貌、克制，甚至显得过分谦卑的社会，居然长期存在“痴汉”现象！
东京首都圈的通勤铁路长期以来拥挤得惊人，早晚高峰人与人几乎身体贴着身体。女性遭遇骚扰时，又往往很难当场举证，于是女性专用车厢成了一种现实的解决办法。
京王电铁在2000年开始试行，后来逐渐扩大到早晚高峰。2005年前后，东京Metro以及东武、西武、京成、小田急、东急、京急等主要铁路公司，也陆续扩大这一制度。
过分严格的礼仪和社会规训，固然造就了秩序，却也可能压抑和扭曲人性。
在公共场合，日本人习惯把自己约束得非常厉害：说话要客气，动作不能太大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，更不能轻易表达愤怒。可被压抑的东西并不会因此消失，它可能被隐藏起来，在匿名、缺乏监督的环境中，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爆发出来。
东京为什么变了？
东京地铁给我的感觉变化很大，我想，可能有两层原因。
首先，东京确实老了。
如上所述，东京的铁路系统确实出现了一些肉眼可见的老化。不是不能用，也不是突然变得很差，而是那种“还能用，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讲究”的感觉越来越明显。
这其实很有意思，在全世界的刻板印象里，日本最厉害的地方，从来不是把东西做到“能用”。而是把东西做到：好用、耐用、整洁、细致，而且几十年以后依然如此。
现在的问题恰恰是，这种能力正在慢慢下降。
其次，日本心态变了。
一个有钱、自信、重视外表的人，一般很好打交道。因为他忙着自己的事业，没有那么多时间计较小事。
东西坏了就换。
环境旧了就修。
服务不好就改善。
对于一些小问题，也不会过度纠结，因为他不缺钱，也不缺自信。
但一个曾经辉煌、后来开始走下坡路的人，状态就完全不同了，兜里的钱少了，却还惦记着过去的辉煌。
东西旧了舍不得换。
设施坏了能修就修。
服务可以凑合。
维护能省则省。
但另一方面，又越来越在意“怎么从别人身上多收一点钱”，这时候，外表可能依然很体面，骨子里却开始变得斤斤计较。
这才是我这次来日本最明显的感受。
日本就像一栋住了几十年的豪宅，房子还是那栋房子，地段还是那个地段，家具也依然不错。
只是墙角开始积灰，水管开始老化，窗户开始漏风，屋主也不像以前那么愿意花钱维护了。
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旧，而是：慢慢习惯旧。东京铁路给我的“包浆感”，让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这一点。
我并不是说，日本已经不行了，我只是突然意识到：一个国家真正的衰退，可能不是某一天突然垮掉，而是从“尽全力做到最好”，慢慢变成“算了，这样也能用”。
而这次东京之行，我第一次看到了这种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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